李全一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　　说到“瓢”，对古代家庭主妇而言，联系到的不过就是日常烧火做饭时，那舀水用的大勺子而已。而对但凡识文断字的人而言，则可能会联想到《论语》里那个“箪食瓢饮”的成语。《论语﹒雍也》子曰：“贤哉回也，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。贤哉回也。”孔子说：“颜回的品质是多么高尚啊！一箪食，一瓢水，住在简陋的小屋里，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穷困清苦，颜回却没有改变他好学的乐趣。颜回的品质是多么高尚啊！” 这是一个非常励志的故事，曾鼓舞着一代代读书人安于清贫，“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身”，苦苦思索并勇敢实现着“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理想与追求。

　《说文解字》对瓢的解读是：“蠡也。从瓠省，票声。”段玉裁“注说文”补了一句：“瓠瓜剖为二，曰瓢。”意思很清楚，葫芦剖开，才叫瓢。 

　“瓢”的演变史，大致是：从剖葫芦为舀水器，慢慢变成木、铜、铁、塑料、铝合金等各种材质制成的舀水器皿。河姆渡文化遗址里发现过七千年前的葫芦种子，说明先民们很早就知道种葫芦、用葫芦。因此，葫芦瓢的使用，不会晚于新石器时代后期。葫芦瓢的好处是，轻便、不沉水，因此现在一些山区农村人家仍有使用。商周到秦汉时期，贵族开始使用青铜瓢。前两年在郑州参观河南博物馆，看到过殷墟出土的青铜瓢，短柄深腹，还带有兽纹，既是实用器也是礼器。而一直到唐宋元明时期，普罗大众依然使用着葫芦瓢、木瓢。随着冶铁技术的进步，到清朝中后期，铁瓢才在我国出现，还演化成了炒菜用的铁炒瓢（炒勺），功能从“舀水”扩展到了“下锅炒菜”。现代以降，伴随自来水的普及，水缸少了，传统意义上的“瓢”也逐渐淡出日常。但随着城乡节水意识的提高，人们乐于储水，二次水利用的习惯也在兴起，水瓢又有了其应用的市场，比如浇花、浇灌菜地、禾苗等。

　“瓢”，虽然是从水缸里走来，但也慢慢步入了中国人的礼俗、诗文和审美里。

　　中国是诗歌的国度。诗词不但言志，也抒情。在抒情言志中，万事万物皆有意象，也皆可入诗，“瓢”也不例外。王维在《田园乐七首﹒其五》中写道：“一瓢颜回陋巷，五柳先生对门。”其中“一瓢颜回陋巷”，化用《论语》里颜回安贫乐道的故事，表达日子清贫，心里却很富足的意境，透着作者隐居的禅意。杜甫在《对雪》诗中吟道：“瓢弃尊无绿，炉存火似红。”其中“瓢弃尊无绿”，是说瓢扔在一边，杯里没酒。写的是安史之乱中作者困于长安的饥寒境况。瓢在这里不是闲适，而是乱世里的穷愁和孤独。李白在《赠嵩山焦链师》中咏道：“下瓢酌颍水，舞鹤来伊川。”其中“下瓢酌颍水”，意为仙人拿起瓢就舀颖水喝，意境充满仙气，表达的是作者远离尘世，自由自在，带着求道和长生的浪漫。白居易在《宿溪翁》中诵道：“何如此溪翁，饮瓢亦自足。”拿世人贪金玉酒肉（诗的开头有“众心爱金玉，众口贪酒肉”句），反衬溪翁喝一瓢水也满足。赞美普通农人的知足，也带点讽刺功名利禄的味道。张说则在《咏瓢》诗中吟出：“美酒酌悬瓢，真淳好相映。蜗房卷堕首，鹤颈抽长柄。”全篇都在写瓢：颜色素黄、虚心轻劲、不靠雕刻。表面咏物，实则借瓢说人——崇尚朴素天然，不喜欢人工雕琢。苏轼在《汲江煎茶》诗中写道：“大瓢贮月归春瓮，小杓分江入夜瓶。”月夜取水煎茶，“大瓢贮月”把江水、月光一起舀起来，意境清美。

　　涉及“瓢”的故事，除前面《论语》中的“箪食瓢饮”外，还有一些典故，也比较经典。如“箕山挂瓢”的故事，出自明朝敬虚子《小隐书﹒许由》。相传许由隐居在箕山之下，时常用手捧水喝。有人送他一只瓢，挂在树上被风吹得响，他觉得烦，取下，扔了。表达的意思是：隐居不仕，清高避世。此外，南宋辛弃疾取瓢泉的故事，也广为流转。史载，辛弃疾居铅山期间，把当地一眼泉水改名为“瓢泉”，取意颜回“一瓢饮”，还写下过《水龙吟﹒题瓢泉》《念奴娇﹒瓢泉酒酣，和东坡韵》等词来歌咏之。还有一个“一瓢诗人”的故事，也十分有趣。相传唐求这位晚唐隐士，喜吟诗作对，每有新句就卷成纸团投进瓢里，晚年时则把瓢连同诗团一并抛入味江，后人因此称他“诗瓢”或“一瓢诗人”。

　　在民俗文化中，“瓢”不只是舀水工具，亦升华为合卺、福禄、驱邪、量人情等的符号。其一，婚俗里的合卺。葫芦剖成两半就是两个瓢，新人各执一半饮酒，象征夫妻合二为一、同甘共苦。后来，就演变成了婚礼上的“喝交杯酒”风俗。其二，吉祥寓意。葫芦谐音“福禄”，瓢也跟着沾光，常用来讨福气、富贵、多子多福。陪嫁时缠红绳的“子孙瓢”，就是这个意思。其三，端午护童。徽州黟县一带有“端午瓢”的习俗，外婆给外孙做的小帽子，形似葫芦瓢，绣长命富贵、配虎头纹，用来挡“五毒”。其四，敲瓢驱鼠虫。旧时川北、湖北等地过年有小年敲破瓢的习俗，念“老鼠生儿不成苗”，图个来年少鼠患，粮仓安稳。其五，量人情。老话讲“借瓢平，还瓢尖”——借时的一瓢粮，还时要装得冒尖。这是乡土社会的心照不宣，借的是帮扶，还的是情分。其六，占卜请神。旧时民间有“瓢卜”“请瓢姑姑神”习俗，把瓢当成通灵的法器，属于扶乩一类地方俗信。

　　一只古老的“瓢”，舀起的是水和米，是人间烟火，但也装得下气度、风雅，吉祥如意、世态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