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全一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　“壶”字，在《说文解字》里被解读为“昆吾圜器也。象形。从大，象其葢也。”这里的“昆吾圜器”，是指昆吾氏始作的圆形陶器（注：《吕氏春秋》载：“昆吾作陶，夏鲧作城。”），本义是圆腹的酒器、礼器；“象其葢也”，是说此圆器上面那部分，像壶盖。 

　　最早的壶，原型是葫芦。葫芦老了剖开能当瓢，而横切成两截，则能当盛器，所以上古“壶”和“瓠”通用。《诗经﹒国风﹒豳风﹒七月》里“七月食瓜、八月断壶”里的“壶”，指的就是葫芦，“断壶”，即为摘葫芦。后来先民用陶仿制葫芦的样子——小口、长颈、圆腹、平底，肩上带耳或系，穿绳提着走。商代，开始铸青铜壶，西周时造型更为丰富，春秋战国后铜壶的样式越做越华丽，主要用来盛酒、盛水，也当礼器。汉代以后铜壶变少，彼时圆壶叫“钟”，方壶叫“钫”。但是早期的壶并无壶嘴，倒东西直接从壶口往外倾，多与少难以把控。三国两晋时壶才真正长出“嘴”来。到了宋元时期，有嘴又有把的壶得以定型。此后，无论用什么材质，也无论加工、美饰精细到何种程度，其形制基本保持不变。而今人用于泡茶的茶壶，则是到了明代以后才开始款款登场的。明洪武二十四年（1391）朱元璋下诏废团茶、改贡叶茶，散茶冲泡成了主流。壶也从“煮水、注水”的工具，变成直接泡茶的茶壶。继而，瓷壶、紫砂壶，锡壶等兴起，还讲究“壶以小为贵”——小壶聚香，味不散。

　“壶”，无论是用于泡茶，还是盛酒，数千年来，一直给予世间温馨与暖意，于是人们还给“壶”取了一些十分雅致而诗意的名字，如“注春”，专指茶壶倒茶——如把春天注入杯中；又如“瓯注”，更为古雅的叫法；再如“茗注”，古时文人泡茶、品茗时，对茶壶的雅称。

　　老外在生活中也热衷于用壶，茶壶、咖啡壶、酒壶，用得风生水起。但其茶壶的源头还是在中国。17世纪末，中国茶叶和泡茶用的瓷茶壶传入欧洲，西方人才学会用瓷壶泡茶。但欧洲当时还做不出真正的瓷器，因此这种奢侈的泡茶器皿，一开始只在上流社会流行。直到1708年德国德累斯顿生产出瓷器后，瓷茶壶才在欧洲开始走入普罗大众的生活。英式下午茶兴起后，茶具进一步仪式化。常见的组合有茶壶、奶壶、糖碗、热水壶、咖啡壶等，整套饮具最多时能达到几十件。这时的壶已经不光是用来喝茶、饮水，更是展示主人体面和待客的一种礼仪。

　　然而，老外所用的茶壶与我国相较，无论在器形、使用，还是审美上都存在明显差异。在我国的茶文化中，对茶壶更讲究型制、泥料、泡养和意境，紫砂壶尤其为甚。虽然西方的壶也重设计，但更强调功能、材质和饮用场景。概而言之，中国人看壶，常看到品格与天地；西方人看壶，更注重实用、饮法、社交与身份。

　　　在数千年的中华文化传承中，沉淀了不少与“壶”有关的有趣故事，或真或幻，或奇或实，殊值一提。其一，“壶公跳壶”的故事。见《后汉书﹒方术列传》：费长房在集市上看见个卖药老翁，摊前挂着一只壶。市集散后，老翁竟跳进壶中不见踪影。费长房认出他不是常人，便诚心拜师，后来学得一身医术。这就是“悬壶济世”的来历——这里的“壶”其实是葫芦，旧时郎中行医，都挂葫芦当招牌，所要表达的也就是悬葫济世的意思。其二，“箪食壶浆”的故事。见《孟子﹒梁惠王下》：齐国攻打燕国，燕国百姓用筐装饭、用壶盛酒，迎接齐军。孟子点破真相：老百姓这么做，不是喜欢谁打谁，而是盼着有人把他们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。后来，“箪食壶浆”就用来专指慰劳解救百姓的军队。又如“一壶千金”的故事。见《鹖冠子﹒学问》，原文是“中流失舟，一壶千金”。这里的“壶”是通假字，指能浮在水上的葫芦。意思是船在河心翻了，人快淹死时，平时不值钱的葫芦就成了救命稻草，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候，一个葫芦存在的价值能抵上千金。再如“击碎唾壶”的故事。见《晋书﹒王敦传》：说东晋王敦酒后爱吟曹操《龟虽寿》里那句“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”的诗句，且一边吟诵，还一边拿玉如意敲唾壶打拍子，把壶口都给敲缺了。后来，人们就用“击碎唾壶”形容人到暮年，雄心犹在。

　　在古诗词中，带“壶”的名句也不少。若择最有名者，余以为，当为如下几句：其一，“花间一壶酒，独酌无相亲”（李白《月下独酌四首﹒其一》），诗人壶里装的是孤独，也是傲气。一个人、一壶酒、一轮月，天地都静了。其二，“洛阳亲友如相问，一片冰心在玉壶”（王昌龄《芙蓉楼送辛渐》），以玉壶盛冰心，写作者自己虽遭贬谪，然而内心依然纯洁光明。此处，意境是冷而亮的——寒雨孤山里，捧出一颗不被世人弄脏的心。其三，“凤箫声动，玉壶光转，一夜鱼龙舞”（辛弃疾《青玉案﹒元夕》），作者将月亮比作玉壶，写出月华流转，元宵夜通宵欢庆的热闹，但反衬是其郁郁不得志之孤独。此外，还有李叔同那首脍炙人口的《送别》中的“一壶浊酒尽余欢，今宵别梦寒”，强作洒脱地告别，又把离愁藏进寒夜梦里，美得令人心碎。

　　在我国的民俗中，“壶”也常被当成福气、待客和圆满的象征。民间有“送壶送福”的说法，寓意壶到福到、壶中纳福。旧时民间待客礼仪中，还讲究敬茶、斟酒，“无客不提壶”的说法和做法，就体现了以壶迎客的传统礼俗。在北方部分地区的婚俗剪纸文化中，“壶”代表生命与繁衍，常与早生贵子、夫妻团圆联系在一起。

　　这真是：自古注春有清欢，从来悬壶济世患。天地人间冷与热，尽在一只圜器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