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元（四川长宁）

       踏上回乡的土路，风里裹着熟悉的草木气息，连路边野菊的摇曳都像在点头问好。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青灰色的轮廓像母亲年轻时梳的发髻，温柔又沉静。刚进寨口，邻家大哥就扛着锄头迎上来，一口地道的乡音撞进耳朵：“你整点血皮菜回去吃，这是我种的，我们这里都是剁了喂鸡！”

       我循声望去，田埂边那片紫绿相间的叶子正随风晃动，正是血皮菜。它长得泼辣，叶片肥厚，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晕，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围裙上的补丁。田埂旁的老槐树还在，枝桠间挂着几串干枯的槐荚，风一吹就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极了母亲纺线时的纺车声。我笑着点头，接过他递来的镰刀，蹲下身就忙活起来。镰刀划过茎秆的脆响，混着泥土的腥气，三下两下就砍了满满一背篓。

       可当老家人看见我砍了这么多，却皱起了眉，语气里满是不忍：“这么好的血皮菜，用来炒猪肝才好吃！你咋砍这么多？”我摆摆手，把背篓往肩上一扛：“要吃你吃，我吃血皮菜。”

       旁人听了都笑，说我怪得很——明明什么菜都吃，唯独对血皮菜避之不及。他们不知道，这紫绿的叶子，藏着我童年最深的“怕”。

       那年月日子苦，生产队的自留地成了全家的指望。天还没亮透，母亲就披着星星出门了。她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裤脚挽到膝盖，露出沾满泥点的脚踝。我常趴在窗台上，看她扛着锄头穿过田埂，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她弯着腰摘血皮菜，手指被叶片的锯齿划破也浑然不觉，血珠渗出来，混着紫红的菜汁，像极了叶片上的紫晕。

       母亲摘完菜回来，总要先在井边洗菜。她蹲在青石板旁，双手浸在冰凉的水里，一遍遍揉搓着血皮菜，直到叶片上的泥土都化在水里，变成淡淡的紫红色。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，母亲把焯好的血皮菜捞出来，放在竹篮里沥干，水珠顺着叶片滴在灶台上，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。她总说：“这菜长得快，摘一茬又长一茬，是咱家的‘救命菜’。”

       我那时不过两三岁，正是馋嘴的年纪，却唯独对血皮菜提不起兴趣。每次吃饭，我都把碗里的血皮菜挑到一边，只盼着玉米糊糊里能有几块红薯，或是稀饭碗底能剩几粒大米。母亲总用筷子轻轻敲我的碗沿，夹起一片血皮菜递到我嘴边，柔声哄道：“娃儿，吃嘛，吃了血皮菜长力气，以后能帮妈扛锄头。”我皱着眉往后躲，母亲就叹气：“这菜金贵着呢，生产队都没多少，你咋就不吃？”我憋红了脸摇头，母亲便把菜塞进自己嘴里，嚼着嚼着就红了眼眶：“等你长大了，就晓得这菜的好了。”

       可我一入口就头晕，上下牙齿碰得“噔噔”响，像含了块冰碴子，又像吃多了肥腻的猪油，胃里翻江倒海，非得吐出来才舒服。母亲说，我小时候顿顿吃血皮菜，怕是吃伤了。可我对那段日子毫无印象，只记得每次看见血皮菜，就本能地往后缩。后来日子好了，血皮菜渐渐从饭桌上消失，可那种“入口就晕”的感觉，却像刻在了骨子里。

       进城后，我很少再见到血皮菜。清晨逛菜市场，看着摊位上水灵灵的青菜、白菜，却总找不到那抹紫绿。直到有天看见老乡卖的“红背菜”，才猛然想起：血皮菜还没到采收的季节。

       那一刻，乡愁突然涌了上来。原来我忘的不是血皮菜的滋味，而是那段与它相伴的岁月。它曾是“救命菜”，填饱过我的肚子；也曾是“怕人菜”，让我童年避之不及。可如今，它却成了连接故乡的线——看见它，就想起老家的田埂，想起母亲的灶台，想起邻家大哥憨厚的乡音。

       我把背篓里的血皮菜分了一半给邻居，剩下的带回家。妻子问：“你不是不吃吗？”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晚上，我试着炒了一盘血皮菜，没放猪肝，只加了点蒜末。夹起一片放进嘴里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，可这次，牙齿没再“噔噔”响，胃里也没再翻腾。

       或许，岁月真的能磨平一切。曾经让我害怕的血皮菜，如今竟也尝出了一丝清甜。它不再是“救命菜”，也不再是“怕人菜”，而是乡愁的载体，是乡音的回响。

       如今每次回老家，我都会去田埂边看看血皮菜。它依旧长得泼辣，紫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邻家大哥还是会说：“整点回去吃，我们这里都喂鸡。”我依旧会砍一背篓，只是这次，我会笑着对他说：“炒猪肝好吃，你也尝尝。”

       血皮菜还是那株血皮菜，可吃菜的人，早已在岁月里变了模样。它藏着我童年的苦，也藏着我成年的暖；藏着故乡的土，也藏着游子的愁。

       后来我才懂，母亲当年哄我吃菜时，眼里藏着的不是责备，是心疼。她总说“这菜金贵”，其实金贵的不是血皮菜，是那段日子里，她拼尽全力想让我吃饱的母爱。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，可每当我看见血皮菜，就仿佛听见她在灶台边喊：“娃儿，吃嘛，吃了长力气。”

       原来，乡愁从不是抽象的词，而是一株血皮菜，一口乡音，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它像田埂边的野草，看似平凡，却在心里扎了根，越长越深，成了生命里最难忘的印记。这印记里，有土地的厚重，有母亲的温柔，有岁月的沧桑，更有我无论走多远，都割舍不断的故乡情。那田埂上的血皮菜，那灶台边的母亲，那带着乡音的问候，早已融进我的血脉，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