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光莲（四川长宁）

       春深了，风从田埂上走过，带着泥土的呼吸，轻轻掀开大地的衣角。一季一花开，不是喧哗的宣告，而是静默的兑现。油菜花在坡上铺成金黄的海，桃花在溪边点染胭脂的痕，连墙角那株不知名的野蔷薇，也悄悄攀上篱笆，把粉白的小脸探向阳光。花开，是季节的耕耘写给世界的情书，不声不响，却字字温润。

       常在清晨踱步村外，露水还挂在草尖，像昨夜未干的梦。农人已下田，锄头翻动泥土，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。那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时间的心跳。他们弯腰，起身，再弯腰，动作重复千百遍，却从不厌倦。土地记得每一滴汗，也回应以每一寸绿。一砖一瓦一人家，一锄一犁一光阴。他们不谈理想，理想就藏在秧苗的嫩芽里；他们不言伟大，伟大就长在抽穗的稻芒上。

       篱笆是村庄的边界，也是生活的诗意。用竹枝、木条、荆棘编成，不高，却围得住鸡犬，也围得住炊烟。烟火篱为墙，并非隔绝，而是守护。守护一份清静，守护一家温饱，守护那些不必向世界言说的安稳。我见过一位老妇，在篱边种菊，春播秋收，不为售卖，只为每日清晨能摘几瓣泡茶。她说：“花不说话，可它懂得我的心。”劳动，原不只是谋生，更是与万物对话的方式。

       黄昏来时，天边烧起晚霞，像谁打翻了灶膛里的火。村中升起炊烟，一缕一缕，柔柔地飘向天空。那炊烟里，有柴火的香，有米粥的甜。粥可温，并非奢求山珍海味，而是那一碗白米粥，熬得绵密，盛在粗瓷碗里，热气腾腾，捧在手心，暖到胃里，也暖到心里。家人收工归来，孩子放学跑进院子，母亲掀开锅盖，粥香四溢。这一幕，比任何节日的盛宴都更动人。五一，是劳动的纪念，可真正的奖赏，不在奖状与掌声，而在这粥可温的黄昏，在这一家人围坐的静默欢喜。

       我曾问一位老农：“您种了一辈子地，觉得值吗？”他擦了擦汗，笑了：“你看那稻穗，低头的时候最饱满。人也一样，弯腰耕作，才活得踏实。”他的话朴素，却如犁沟般深刻。一份耕耘，一份收获，并非功利的交换，而是生命的节奏。你播下种子，它未必立刻发芽；你付出辛劳，它未必马上回报。可时光从不辜负真心。日子在点点滴滴中变老，可心中的收成，却在悄然累积。那收成，是仓里的粮，是园中的花，是孩子长高的身影，是老伴眼角的笑纹。

       茶饭红尘念，我们都在红尘中行走，为一口饭，为一个人，为一个梦。可红尘不止是喧嚣与奔波，它也有静美与深情。你看那巷口卖豆腐的妇人，天未亮就磨豆、煮浆、压块，豆香弥漫整条街。她手指粗糙，却能把豆腐切得整齐如诗。她不识字，可她懂得火候，懂得耐心，懂得如何把平凡的黄豆，变成滋养生命的食粮。她的摊前，总有老人排队，说：“你家的豆腐，有小时候的味道。”这味道，是时间的味道，是劳动的味道，是人心的味道。

       五一，人们放假，有人远行，有人聚会，有人在朋友圈晒旅行照、聚餐图。可我知道，更多的人仍在岗位上：环卫工清扫街道，护士守在病房，铁路工人检查轨道，快递员穿梭街巷。他们没有假期，却正是他们的“无休”，成全了别人的“五一快乐”。他们的劳动，不像麦浪那样壮阔，不像高楼那样显眼，却如空气般不可或缺。他们用双手，撑起城市的呼吸，也撑起生活的骨架。

       我曾在深夜路过一家小粥铺，灯还亮着。老板在熬粥，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，像在低语。他告诉我，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，选米、淘洗、下锅、慢熬，四个小时，火不能大，也不能小。“熬粥如养人，急不得。”他说。我问他累不累，他笑：“累，可看见客人喝完一碗，说‘舒服’，我就觉得值。”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：劳动的最高奖赏，不是金钱，而是被需要的感觉，是那份“我有用”的尊严。

       一桌一椅一生活，生活不在远方，就在这方寸之间。桌是旧的，椅是松的，可上面坐着的人，是热的。母亲在灯下缝衣，父亲在看报纸，孩子在写作业，偶尔抬头问一句：“爸，这题怎么做？”父亲放下报纸，凑过去，指着题目，轻声讲解。灯光昏黄，却照得人心明亮。这便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——不华丽，却温暖；不喧嚣，却踏实。而这一切，都建立在日复一日的耕耘之上。没有谁的生活是凭空而来的，每一份安稳，都是有人在默默耕耘。

       花草天地间，不只是风景，更是心境。有人在阳台种花，有人在院角栽菜，有人在办公室养一盆绿萝。那绿意，是生活的喘息，是心灵的栖息。我认识一位教师，退休后回乡种茶。她不懂农技，就一本本翻书，一次次试种。三年后，她的茶园初成，茶叶清香回甘。她把茶送给老同事，说：“这是我亲手种的，你们尝尝。”那茶里，有阳光，有雨露，有她的汗水，也有她的笑。她说：“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”耕耘，不只是为了收获果实，更是为了在劳动中，找到自己，成为自己。

       时光，在繁华水岸边耕作，城市高楼林立，车水马龙，可劳动从未消失，只是换了模样。程序员在代码中耕耘，设计师在图纸上播种，教师在讲台上浇灌，医生在手术台守护。他们不握锄头，却同样在耕耘。耕耘智慧，耕耘责任，耕耘未来。他们的“篱笆”，是职业道德；他们的“粥”，是成果与奉献；他们的“花开”，是学生毕业、项目上线、病人康复的那一刻。劳动的形式在变，内核从未改变——那是对生活的热爱，对责任的担当，对美好的坚持。

       日子，在点点滴滴中变老。我们无法阻止皱纹爬上眼角，白发钻出鬓边，可我们能让内心始终丰盈。心中的收成，便是最好的回答。那收成，不是银行卡的数字，不是职位的高低，而是：你是否真诚地活过，是否用力地爱过，是否在平凡中看见诗意，是否在劳作中感受尊严。

       一季一花开，是自然的诺言；耕耘在红尘，是人的信仰。不必惊天动地，不必万人敬仰。只要在自己的土地上，弯下腰，伸出手，种下一粒种子，浇下一瓢水，守候它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这就是劳动，这就是生活，这就是五一最深的含义。

       当暮色四合，我站在田埂上，看远处人家灯火渐次亮起，像散落人间的星。风送来粥香，夹着柴火的气息，还有孩子的笑声。我知道，又是一天过去了，又是一份耕耘完成了。不喧哗，不张扬，却真实，温暖，绵长。

       一砖一瓦一人家，一桌一椅一生活。烟火篱为墙，黄昏粥可温。这人间，因劳动而生动；这岁月，因耕耘而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