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仲华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）

          秦昭襄王二十七年的春汛刚过，广元市青川县白龙江的水还冷得刺骨，齐心赤着脚踩在没膝的江水里，脚底板已经被砂砾磨得满是血口子。他是齐国王族的后裔，当年田氏代齐，族人一路西迁辗转到这川北荒蛮之地，到他这一辈，全族上下三十多口人，全指着江底的沙金过活。

       老辈人传下话：“白龙江的金是山神的牙，要拿命去换。”这话半分不假。滩涂旁的林子里时时有猛虎的啸声，江边的水草丛里藏着“江牙子”——那是一种小臂长的恶鱼，齿尖如刀，人站在水里不过半个时辰，腿上就得被啃下几块肉来。

齐心的弟弟去年就是在江里淘金时，被江牙子咬断了腿，失血过多死在了滩上，临死手里还攥着半粒淘出来的沙金。

        每日天还没亮，齐家的男丁就得扛着木铲、竹筛出门。春寒还没退，江面上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人踩在水里，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，冻得人牙齿打颤。

       淘金是个磨死人的活：先把江底的砂砾挖出来倒进竹筛，蹲在水里一遍遍晃，砂石顺着筛眼漏下去，最后留在筛底的，若运气好能有几粒碎金，运气不好，筛上一整天也见不着黄颜色的影子。

     “阿父，你看！”十二岁的儿子齐石举着筛子跑过来，指尖捏着粒麦粒大的沙金，脸上还沾着泥。齐心刚要笑，就听见岸上传来族人的惊呼——林子里窜出了一只吊睛白额虎，正盯着岸边装干粮的布袋子。齐心赶忙抄起手里的木铲，十几个族人举着镐头围上去，喊叫声惊飞了林子里的鸟，直到把老虎赶进了深山，大家才松了口气，才发现有人的胳膊已经被虎爪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。

       到了傍晚，全族人聚在滩边清点当日的收获，几十张筛子倒出来的沙金，还不够换半袋粟米。族长捧着陶罐里的金粒，皱纹深得像江滩的沟壑：“这金是养活人的，也是吃人的。”上个月山那边的氐羌部落来抢金滩，两边拼了三条人命，才把地盘守住。

       夜里，齐心坐在篝火旁，给儿子腿上的伤口涂草药。江风卷着湿冷的气息吹过来，远处隐约有狼嚎。他摸着儿子的头，指着脚下的江滩说：“咱们齐家人的根，就扎在这金沙里。今天受的苦，都是给后人攒活路呢。”

       篝火的光映在江面上，晃得满河都是碎金。没人知道，这群在江滩上刨食的先民，会把淘金的手艺一代一代传下去，和这条白龙江的纠葛，一缠就是几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