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增元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       母亲，是两个沉重的文字。写在纸上，墨迹未干便已承载千钧；念在心头，唇齿未启已是百转柔肠。她有一点温柔，也有一点沧桑；有一分甜蜜，也有三分忧伤。这十四个笔画简单的字，却像一叶扁舟，在岁月的长河中载着我们的童年、青春与暮年，缓缓驶向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火。

       出门，你是挂念。每一次行囊的整理，都藏着你欲言又止的叮咛；每一次转身的背影，都牵动你倚门远眺的目光。依靠，你是心安。无论风雨如何肆虐，只要喊一声“妈”，世界便有了避风的港湾。红尘路上，最寻常的是唠叨，最动人的也是唠叨——那絮絮不休的言语，是你用爱织就的无形丝线，牵着我走遍天涯，也不曾走失方向。而当我终于懂得回望，才发觉，流泪的也是母亲。她把委屈咽进肚里，把微笑捧到我面前；她把青春熬成白发，把等待站成门前的老树。

       一船月色一归途，一盏灯火一相思。多少次，我在异乡的夜里抬头，看见的不是月亮，而是你窗前那盏为我留的灯。它不耀眼，却足以照亮我所有迷途；它不恒久，却燃成了我生命中最执拗的信仰。人生无论走出多少风光，那条回家的路，却始终不敢荒芜。我走过江南的烟雨，看过塞北的落雪，写过无数关于远方的诗，可唯有“母亲”二字，是我读不懂却永远想读懂的经卷。

       诗词是远方，母亲是归途。远方是少年的梦，是行者的歌，是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豪情，是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的洒脱。而归途，是暮年的静，是疲惫的歇，是“近乡情更怯”的忐忑，是“家书抵万金”的珍重。我们总在追逐远方，以为那里有答案、有荣耀、有生命的圆满。可当脚步踏遍千山，才明白，真正的圆满，是回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边，听一句“饿了吧，饭热着呢”。

       一轮明月一场梦，一句乡音一思情。母亲的乡音，是我遗忘在童年的胎记，是岁月带不走的印记。无论我走得多远，只要听见那熟悉的语调，心便瞬间软成一汪春水。每一个人的一生，都是一朵眷恋的花，开在母亲的目光里；都是一棵相思的树，根扎在故乡的泥土中。而母亲的微笑，是不求回报的归途——她从不问你飞得高不高，只问你累不累；她从不计较你归期几许，只在每一个黄昏，把门开到最宽。

       途经山海，才知母亲的恩宽。那不是江河的宽度，而是天空的无垠。她包容我的叛逆，原谅我的疏忽，理解我的沉默。奔赴天涯，才知相思成愁。原来最深的孤独，不是身处异乡，而是想她时，电话那头的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。离开母亲，所有的城市都是异乡。霓虹再亮，照不进心底的角落；人群再喧，掩不住思念的寂静。奔赴天涯，惟有故乡才是归处——而故乡的中心，永远站着母亲。

       相思树下听离殇，芳草萋萋思归乡。我曾在无数个黄昏，站在异乡的街头，听见雁叫归阵，心便随它们一同南飞。岁月难酬总有爱，人生寂寞是归途。我们终其一生，都在寻找归属。有人寻于名利，有人求于情爱，可真正的归宿，早已在母亲的皱纹里、在老屋的炊烟中、在那一碗热汤的温度里，静静等候。

       多年后，母亲的怀念，落成了遗憾。那些没说出口的“我爱你”，那些来不及兑现的“下次带您去”，都成了心头的刺，轻轻一碰，便疼得无言。相思的疼痛，终成无言——不是无话可说，而是千言万语，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。谁为你撑起一片天？是母亲。在风雨如晦的年月，她用瘦弱的肩，为我扛起整个世界的重量。谁伴你走过落寞前？是母亲。在我最孤独的夜晚，她用无言的陪伴，告诉我：你不必完美，你只需回家。

       母亲，是以爱之名，伴你终身的殷勤。她不是英雄，却为我完成了最伟大的壮举——把我养大，让我飞翔。母亲，是以终生为期，换你一场慈悲的梦。她用一生的等待，成全我的远行；用一生的守望，换我一场安稳的人生。母亲，是你忘记带走的乡音，是你走远后仍回荡在耳畔的叮咛。母亲，是黄昏泛起的往事——灶火、针线、蒲扇、蝉鸣，所有细碎的日常，都在回忆里泛着暖光。

       若人生是一句诗行，母亲就是美丽的韵脚。她不抢眼，却让整首诗有了节奏与情感；她不张扬，却让每一个字都饱含温度。她写着喜悦和忧伤，写着付出与沉默，写着生离与死别。读时泪流两行——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因为太爱，爱到无法言说。

       母亲在，人生尚有来处。每一次归家，都像回到生命的源头，重新汲取力量。母亲去，人生只剩归途。从此，所有的路都指向回忆，所有的风都带着告别。我们再也找不到一个地方，可以脱下所有伪装，安心地喊一声“妈”。

       如果有来生，我愿站成故乡的一棵树。不求参天，不求繁花，只愿一半在尘土里飞扬，一半倚在母亲的身旁。为小院遮凉，替她挡住夏日的骄阳；为思念望月，陪她数着星子等我归来。若风起，我便沙沙作响，那是我在轻唤她的乳名；若叶落，我便铺成小径，引她走向每一个春暖花开的清晨。

       母亲啊，你是我写不完的诗，走不尽的归途。你是我生命最初的光，也是最后的岸。诗词可以写尽远方，却写不尽你眼中的深情；脚步可以丈量世界，却量不出你爱的深远。

       这一生，我走了很远，但心从未离开。因为我知道——归途之上，总有你在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