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全一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    “瓶”在现实生活中，出现频率最高的可能是酒瓶、药瓶、暖水瓶、香水瓶以及花瓶这几样。其实，瓶子的用途非常广泛，我们的日常生活起居中，几乎须臾难离。此外，瓶的形制、外观，也可能是所有器皿中，审美价值最高的一类，看着就有些令人怡然，否则人们怎么会把好看的女人形容为“花瓶”呢？虽然含有贬义，但其外在的美艳亦是毋庸质疑的。

　　瓶子的历史很悠久。其从装水、盛酒的一个实用罐子一路走来，慢慢变成了“能赏、能藏、能保温”的各种专用器皿，甚至还在宗教信仰中被奉为重要的法器，大放异彩。其材质，也从土陶、木头，逐步发展到玻璃、塑料、铝合金，一路嬗变，为是既是实用，也是美观。

　“瓶”，形声字。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里解释为“缾，瓮也。从缶，并声。瓶，缾或从瓦”。用白话说就是，瓶是一种陶制容器，比缶小，用以汲水、盛酒食，后来才泛指腹大、颈长、小口的瓶子。

　　据考，最早的瓶，为尖底瓶，约在7000一5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出现。制陶技术兴起后，陶瓶、瓷瓶渐成主流。到了唐代，瓶子的造型开始多样化，且主打一个饱满大气，与大唐盛世的气度相契合。有宋一代，更讲究简约雅致，梅瓶、玉壶春瓶这些经典器型，基本都在这个阶段定型。

　　玻璃瓶传入我国虽然较晚（汉代以后），但其的历史却很古老漫长。目前已知的最早的玻璃瓶出现在公元前约1500年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，早期多用于装香水、精油、药品这类贵重液体。玻璃瓶的普及却是到了17世纪以后才有的事。英国人肯奈姆﹒迪格拜改用煤烧玻璃，做出更硬、更深色的酒瓶（深色能挡光，对酒的浓度和香味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），这位开创者，也被后人称为“现代酒瓶之父”。

　　1953年，美国爱尔康公司首次推出塑料药水瓶，用于包装一款畅销的眼药水，塑料包装时代就此开场。后来PET瓶的轻便、透明、便宜、耐摔等优势，让其迅速风靡天下。此后，饮料日化行业很快就离不开它了。

　　由于“瓶”这种器皿融入生活很深，因此在典籍中也沉淀了不少与“瓶”有关的故事。如“钱货入瓶”的寓言故事。据《太平广记》载：唐代扬州有个乞丐叫胡媚儿，手里攥着个只能装半升的小瓶子。他吆喝道：“谁把钱装满这瓶子，就能得到永世福报。”于是，人们纷纷响应，有的投十文，有的投百文、千文，但瓶子始终不满。后来有人牵来一头驴，驴竟缩成细绳钻进瓶里，甚至连那整队拉货的车，也一辆接一辆进了瓶口。货主气急了，刚要去揪胡媚儿，乞丐自己“嗖”的一声也钻进了瓶子里。货主愤怒地摔碎瓶子，里面却是空空如也，只剩一地碎片。这个故事意在讽刺贪欲：越想填满，越会被欲望所吞噬，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。

　　无独有偶，西方也有一个被瓶子困住的哲学故事。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维特根斯坦曾在《哲学研究》一书中说：哲学家的任务就是“给苍蝇指出飞出捕蝇瓶的出路。”捕蝇瓶是西方曾经流行的一种旧式捕虫器，苍蝇进去后拼命撞玻璃，看似到处是光，其实根本出不去。他用这画面，形容人被困在语言和思维的死胡同里——不是不够聪明，是被自己的概念困住了。

　　瓶在古诗词里作为一个意象，看似很轻很薄，却时常托起清冷、孤独、离别和禅意，意境却很重很深。其一，衬托清冷幽独。如陆游《家山》里的“檐飞数片雪，瓶插一枝梅。”雪落屋檐，铜瓶里斜插一枝梅花。画面清瘦安静，写出山中隐居人的孤高与自持。又如虞俦《廨舍堂前仅有木犀一株今亦开矣为赋二绝句﹒其二》中的“犹有一枝秋色在，明窗净几胆瓶中。”窗外秋意渐深，案头胆瓶里仍留着一枝花。景物虽小，却透出宋人的清雅与寂寞。其二，描写离别相思。如白居易《井底引银瓶》中的“井底引银瓶，银瓶欲上丝绳绝。”银瓶快提到井口时，绳子突然断了，“瓶沉簪折”。后来此成语便用来比喻夫妻分离，写的是女子身不由己的悲凉。又如贯休《行路难》中的“双丝作绠系银瓶，百尺寒泉辘轳上。”写的也是上述白诗的故事，但在贯诗的意境里，却象征的是情意断绝后想见无期，充满无可挽回的失落。其三，点缀闲适生活。如白居易《秋雨夜眠》中的“灰宿温瓶火，香添暖被笼。”炉火将瓶子慢慢温热，屋里有了温度。写的是秋雨夜里安静、微寒又安稳的日常。又如苏轼《试院煎茶》中的“银瓶泻汤夸第二，未识古人煎水意。”银瓶用来烧水煎茶，表现文人品茶时对火候和水声的讲究，也带着一点幽默与生活情趣。其四，表达淡泊禅意。如李翱《赠药山高僧惟俨》中的“我来问道无余说，云在青天水在瓶。”青天任白云飘荡，瓶中也只装一掬清水。意思是道就在眼前寻常事物里，心境清净，万物各安其位。

　　说到瓶与禅意，不得不说一说“瓶”在宗教里所享有的地位。在佛教的教义中，瓶是法器，也是佛法的象征。“宝瓶”是藏传佛教“八吉祥”之一，象征吉祥、清净、福智圆满。瓶里常装甘露、宝石、插孔雀翎或如意树。此外，还有“贤瓶、德瓶、如意瓶、净瓶、灌顶瓶、写瓶”等诸多说法，甚至还发展出了“金瓶掣签”这种认定藏传佛教最高等的大活佛转世灵童的方式。在道教教义里，瓶是净化、济度的法器。道教里的“净瓶”，多用来盛“法水”“无根水”。法师以柳枝蘸水洒净坛场、驱秽除垢、济度孤魂。在基督教里，虽然没有像佛教中的“宝瓶”那样成体系的核心法器之说，但瓶子也常出现。比如，“玉瓶香膏”的故事：马利亚打破玉瓶，把真哪哒香膏浇在耶稣面前，寓意全然的奉献。

　　在我国民俗里，“瓶”最核心的说法就是其谐音“平”，寓意和寄托着平安、平稳。家里摆瓶，图个家人平安。摆一对瓶，就是“平平安安”。瓶插牡丹，寓意富贵平安；瓶插稻穗，寓意岁岁平安；瓶插如意，寓意平安如意；瓶插三支戟：寓意平升三级。旧时，富贵人家厅堂里的摆设还有个讲究，叫做东瓶西镜：条案东边放瓶、西边放镜，中间搁座钟，取“钟（终）声（生）平（瓶）静（镜）”的谐音，期盼一家人一生平静顺遂。

　　我以为，瓶最动人的地方，是它外面安静，里面丰盈；待人温和，立身有骨。它既空又满，盈缩有度。空的时候，它提醒人留白、收敛、别太满；满的时候，它提醒人容纳、承担、守分寸。小口像包容，直立像端正，有着旧时文人含蓄儒雅、清高倔强的气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