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全一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）

　“升”，这个字，在现代汉语中有两个解读与使用：一是作为量器解，旧时计量粮食的器具，十升为一斗；二是向上、高起、提高的意思，是一个充满升腾意味的词。两种用法看似风马牛不相及，实则后一种意思，则是从前一种意思逐渐演化而来的。

　　古人用勺子舀粮、舀水，均是从低处往高处提。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引申出“由低到高”——先指升起、登上，再拽出提升、升级的意思。《诗经﹒小雅﹒天保》里的“如日之升”，说的就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。

　　由于本系列文章主要是在说器皿，故本文只取其最原始的意思——量器来叙说。

　　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里解释升字是：“升，十龠也，从斗，亦象形。”意思是：一升等于十龠；字形与“斗”有关，还带有象形成分。后世校注认为，原文“十龠”可能有误，依《汉书﹒律历志》改为“十合也”，也就是十合为一升，十升为一斗。

　　远古时期，没有计量标准，靠“掬手成升”——双手捧起粮食就是一升。但手有大有小，容量差异很大。于是先民们慢慢改用圭陶，继而本质、青铜做成固定的容器，它主要用来量粮、收税、发俸禄、做买卖。秦商鞅变法时，造了“商鞅铜方升”，容量为202毫升，差不多一小碗。同时规定，10合=1升，10升=1斗。此后，“升”这种量器兼容器的体积不断增大，其容量也不断提升：汉代，一升在约180-220毫升之间；唐宋时，一升达到约600-660毫升；明代，又升高到一升约1022毫升；清代，再次升高到一升约1035毫升，已经跟现代的1000毫升的公升很接近了。

　　升这种量器，在我国存在了数千年，直到1950年代，才开始黯然退场。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，农村合作化运动兴起，随着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出现，度量衡改革也庚即推行。合作社、生产队交公粮、分粮、集市买卖逐渐使用秤，“斤”取代了古老的“石、斗、升”成为常见的计量方式。1980年代以后，随着包产到户、土地承包制的改革推行，生产队分粮减少，袋装粮食、台秤和电子秤逐渐普及，农民自己用升子、木斗量粮的场景越来越少，直至逐渐消失。1984年国务院要求统一实行法定计量单位公斤、吨，同时允许市制计量单位延续使用至1990年底。也就是说，到1990年末，升、斗在制度和正式交易层面已经完成向公斤等法定计量单位的过渡，淡出了人们的视野，成为了历史。

　“升”作为量器虽然已经隐去，但也不排除其作为容器在民间的某个角落，还依然寂寞地存活着。作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我们这一代人来说，至今对那个上宽下窄的方形木制量器依然记忆犹新。

　　在浩瀚的文献典籍里，与升有关的故事、典故很多。在我看来，最值得一讲的是“斗升之水”的故事。《庄子﹒外物》记载了这个经典的故事：庄周家贫，去向监河侯借粮。监河侯装阔说：“等我收了租，借你一大笔。”庄周没接话，只讲了个故事。他说，在他来借粮的路上听见干涸的车辙里有声音——一条鲫鱼说：“我只要斗升之水就能活命，你却说什么‘等我引来西江之水后来迎我’。那你早点去干鱼市找我吧。”这就是成语“涸辙之鲋”的出处。意思是：人真渴急了，要的只是眼前那一口水，不是空头支票、纸上画出的江河。此外，还有以下两个典故，也值得一提：“以升量石”，出自《淮南子﹒缪称训》，原文是：“使尧度舜则可，使桀度尧，是犹以升量石也。”我们知道，一石，相当于一百升。此话的意思是：用小的“升”去量大的“石”，是极其不匹配的。比喻以浅陋的标准，去衡量高深的事物，无异于南辕北辙。“朝升暮合”，出自凌濛初《二刻拍案惊奇》卷二十八：“而今只好绷绷拽拽，朝升暮合过去，那得赢余？”字面意思是：早上买一升米，晚上买一合米。“合”也是古代最小的容量单位，十合为一升。后来用于形容生活贫困，零碎度日，家里几乎没有隔夜粮。

　“升”在古人那里，量的是粮食、酒与俸禄，落到文人墨客的诗文里，却常写的是人的温饱、清贫、交情与气节。

　　写人间温饱的，如《诗经﹒唐风﹒椒聊》中的“椒聊之实，蕃衍盈升。”意思是：花椒果实累累，装满一升。这里的意境是丰饶、繁衍、生命力旺盛，也带着农耕生活踏实的气息。写日常交情的，如杜甫《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》中的“月出遮我留，仍嗔问升斗。”“升斗”，在这里指酒。老农见月亮出来，挽留客人饮酒，嫌他还要问有多少酒。生动地写出乡野直率、宾主相乐，没有豪宴的摆阔，却有深厚的人情味。写清贫与骨气的，如宋蔡戡《新居用韩昌黎诗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为韵》中的“所仰斗升禄，役役常苦辛。……空余清白操，以此遗后人。”诗人说，做官清廉却清贫，依靠这点俸禄辛苦奔走，好在还守着清白的操守，可以留给后人。写出了安于清贫的文人骨气与良心。

　　我国自古民风纯朴善良，人们总是把事物往好里想，不少生活中的日常器物，都被赋了美好的寄望，“升”这种量器也不例外。“升子”在民俗里有以下寓意：一是寓意五谷丰登。升里装满五谷，盼四季有粮、家底厚。二是寓意步步高升。借“升”字向上的意思，祝人往高处走。三是寓意早生贵子。“升”谐音“生”，婚礼或者探望产妇，都爱用到“升”。四是寓意招财富贵。在家里将升与粮食、米缸等摆在一起，象征衣食不愁。

　　古人云：大度能容，乃为器。小小的“官升”，容下过岁月的苦涩，容下过人间的温情，也容下过时光流转，从而升腾起我们对中华文明数千年生生传承不息的深深敬畏与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