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龙泉（四川成都）

　　序：有人说，你为什么不写盛世华章呢？我说：文章是人格之本，道德之裔。掩饰生活就是缺德。文章千古事，得失寸心知，修文如锄地，绝要求本真。　

　　昨夜的雨是午夜来的，是风儿送来的一场生活祭礼。起初滴在地上，一串清脆的叮咚，像有人故意往青石板上撒了把碎银，不一会又成了沙沙的蚕食声。这春夜的雨水啊，轻轻地点醒了童年的记忆。

　　我蜷缩在小床上，听着水珠滴在小院那个搪瓷盆里溅开的响动，太熟悉了，恍惚看见童年时无数银线穿过屋顶的裂缝，在黑暗里织成一张透明的网。

　　那是20世纪60年代，我们一家子从九寨沟永和塘，回到毗河湾。从外婆家的木榻铺盖的小楼，搬到尹家大院的青瓦老屋。由于年久失修，老屋瓦缝参差，稀稀落落，白天阳光透进缝隙点亮老屋的角落，夜晚透过瓦缝可数天空的星辰，给人一种酸楚的惬意。可是一到雨季，漏雨成了一家人极大的忧患。最能体验“屋漏最怕连夜雨”感受。

　　每当下雨时，父亲会掀开蓝布门帘，檐角的积水正巧跌进搪瓷脸盆，"当啷"一声惊破了满屋的雨声。身材瘦小的父亲，弯着腰，赤着脚，踩过湿漉漉的泥地，裤管卷到膝盖，露出青筋暴绽的小腿。那盏给家里驱散黑，给我带来智慧光明的煤油灯，被他紧紧护在怀里，那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战战兢兢地跳跃，照得空中的雨线忽长忽短，映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。

　“别动！”父亲把我和二弟连人抱到墙角，那里干燥些。我看见母亲跪在床沿，正把接满雨水的木桶往门外提，水波在桶沿不住晃荡，水光碎成粼粼的银片。

　　父亲踮起脚将墙上的那张在雨中与蓑衣配合的斗笠摘下，扣在我小小脑袋瓜上，冰凉的篾片贴着我的额头，雨水顺着帽檐滴在我的衣服上，浸染出一朵朵深色的雨花。冷风借势吹来，透过我单薄的衣服，冰凉了我幼小的心。

　　此时，旧瓦屋檐上的雨脚愈发细密了。父亲踩上条凳，举起那口补缝参差的空水缸，对准屋顶最大的豁口。雨水打着出自金龙的陶缸，竟发出清越的钟鸣声，余韵在潮湿的空气中回响，这就是记载苦难生活的一次交响乐。我暗暗数着屋里接雨的器皿，一只祖传的粗陶碗蹲在米缸盖上，溅起浅浅的水花；葫芦瓜水瓢仰在饭桌上，发出土陶器乐沉闷的低音；那口铝锅在雨滴敲击下，出现了清脆金属之声；印有“最高指示”的搪瓷缸，被雨水打出了情绪激昂的旋律；连我平时攒钱的竹筒都派上了用场——此刻它们在我家正合奏着一支潮湿的小夜曲。

　“咔嚓”，东墙的竹篾墙突然裂开细缝，雨水裹挟着墙上沉积的灰烟漉漉渗入。父亲抓起稻草填塞裂缝，演绎着女娲不甜的古老传说；母亲抓起潮湿的被单去堵风雨窗棂。我则抱着最舍不得竹筒钱罐，静静地站在屋角接雨，那是我自己唯一宝贝，积攒着父母和亲戚过年给我的压岁钱，我要用它换笔墨纸砚，还有画着英雄人物的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精忠岳飞》的小人书。雨水顺着竹筒滑进我的掌心，凉意蛇一般钻进袖管，任凭风雨，我自岿然不动，坚信明天一定是个“火烧天”！因为我是男儿汉，必去帮父母撑起一片天！

　　这就是我的启蒙教育，孝心、责任、忍耐、信念、气魄，在雨中开始发育和生长！

　　半夜，一夜未眠的乡亲们的声音，像更鼓穿过雨幕飘来时，屋角的接水声渐渐换了调子。搪瓷缸的“叮咚、叮咚”变成了“咕嘟、咕嘟”，铝锅的“当当”的金属声，化作了“咚咚”鼓点。父亲忽然停住填堵墙缝的手，望向水雾弥漫的窗外。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，他的身影就像是被雨水泡发的一张木刻的绵竹老年画，在深深皱纹里，镌刻着化不开的浓浓夜色，深藏着风雨沧桑的人生密码。

　“这是你爷爷当年留下的老宅，梁柱都是从茂县精挑细选买来的铁板杉木。”"他用手指摩挲着霉变的土墙，“一百多年了，山河破碎，社会动荡，兵匪横行，毁家纾难，老屋损毁，无心修葺——”尾音被突然加剧的“笃笃”雨声所吞没。母亲则在厨房那眼土灶膛添上稻草，擦亮火柴，火光映亮她鬓角的银丝，也照亮墙上那张泛黄的红色“灶神”——红纸被潮气晕染得就像流泪的胭脂。

　　母亲将我和二弟叫到灶孔前，借着熊熊的火光为我们驱走余寒，她则开始为家人准备晨炊。柴火伴着炊烟冒出灶孔，熏着那把悬在灶孔上的茶壶，弥散在空气中，温蔚着我的心。

　　破晓时分，一夜乱麻未绝的雨脚，忽然收住了。父亲踩着梯子爬上屋顶捡瓦补漏，雨水顺着瓦缝滴进他敞开的衣领。

　　我蹲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帮母亲择菜，看见屋顶上的碎瓦片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湿润的光，像散落一地的片片鱼鳞。母亲将接雨的器皿一件件搬到院子中央晾晒，这时家家户户都淘出昨夜的锅碗瓢盆，摆在院子中央展览着生活的艰难与沧桑。我看见我家的铝锅里的积水晃动着，倒映出七零八落的云絮，却没有摆在小院接受阳光。

　　母亲说：“这是无根水，留一点儿给你老汉做药引子，免得病人找不到！”

　　那是我父亲在合作医疗站当赤脚医生，他的药房盖得严严实实，风雨不浸，因为那是救命的东西；唯有我家的老屋年久失修，稀牙漏缝，却从不放在心上。现在想起“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的心境，不是诗圣杜甫的专利。

　　六十年后，雪发霜鬓的我，在都市的书房听见雨打空调外机的声响。起身关窗时，恍惚又见那口仰在桌上的铝锅，看见父亲举着煤油灯在雨夜里修补时光的裂缝。在风雨中，父亲猛然化作一座永恒的雕像，矗立在儿孙们的心中！

　　此刻， 窗台上无心放着的青瓷碗，突然承住一滴渗漏的雨水，碗底那抹淡青的釉色，恍若父亲当年被雨水浸透的“雨花”衣衫，若隐若现，荡起我一层层思绪的涟漪。

　　落地窗将雨水挡在另一个世界，可那些叮咚作响的夜晚，那些在月夜盛过月光，在漏屋中接过雨水，在苦难中叹息命运的器皿，早已成为我骨血里最温润的钙质，能够抵抗一切艰难困苦，在风雨中勇敢前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