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pyright © 中国民间人才网 京ICP备2023017440号

贺仲华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)


唐宋日子像白龙江的水,滚着浪头往前淌,转眼就过了一千多年,到了唐宋年间。朝廷的官文贴到了青川的城门口,龙州、利州一带的金矿全被纳入了官家的勘查范围,可老金客们都知道,“官有官道,民有民路”,白龙江底的沙金是山神爷赏给靠山吃山的人的,哪能说禁就禁?民间的小规模淘采非但没断,反倒比以前更盛了——淘出来的金砂成色足,既能当成贡品送进长安城的皇宫,又能在边境和羌人换马匹、盐巴,比铜钱好使十倍。这时候齐家的当家人,已经是齐石了。当年那个攥着半粒沙金在滩上跑的半大娃,如今已经成了三个娃的爹,脸被江风吹得像皴了的树皮,一双手糙得能磨掉竹筛的毛边,淘起金来的眼力劲,整个青川都挑不出第二个。老辈人说的“山神的牙”,他算是啃了大半辈子:十五岁那年被江牙子咬掉了半块脚拇指,二十岁和山匪抢金滩断了一根肋骨,前年冬汛里捞砂,冻掉了左手小半截指头,村里的娃背地里都叫他“齐缺指”,他也不恼,只晃着手里的金粒笑:“要淘真金,就得掉点皮肉,哪有躺着吃白食的道理?”齐石家的日子,是真的苦。四个娃加上卧病在床的老母亲,六张嘴等着吃饭,家里的土坯房漏了三年的雨,连个补房顶的茅草钱都凑不出来。他婆娘每天天不亮就背着背篓上山挖野菜,回来还要给金客们做饭,一双手泡在冷水里,裂的口子能塞进半粒米,夜里疼得直抽气,也舍不得买半个铜子的冻疮膏。村里的老辈人都劝他:“齐石啊,‘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’,这白龙江的金是吃人的,你别把一家子的命都搭进去。”他嘴上应着,第二天鸡还没叫,照样扛着木铲往江边走。这年的春汛来得格外早,头一场春雨刚下完,齐石就拉着两个半大的儿子下了江。今年的水比往年都急,江底的砾石被浪头冲得滚来滚去,站在水里站不稳,得相互搀着才能下铲。江面上的雾重得三步外看不见人,江风裹着水汽往脖子里钻,冻得人上下牙直打架,小儿子齐江冻得直哭:“阿爹,我脚麻,我要上去。”他一巴掌拍在儿子屁股上:“哭啥子!‘吃不得苦中苦,掏不得砂中金’,等淘着了大金粒,阿爹给你买糖吃。”话是这么说,连着淘了半个月,筛底见着的金粒加起来也不过半钱,连买粟米的钱都不够。齐石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燎泡,每天在江里泡到太阳落山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这天午后,他一铲子挖下去,就觉着底下硌得慌,捞上来倒进筛子里晃了没两下,就看见筛底躺着个指甲盖大的金块,黄澄澄的晃得人眼睛疼。他当时就愣了,半晌才嗷一嗓子,把周围的金客都吓了一跳。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,不到半天,整个青川都知道齐石在白龙江里淘着了“狗头金”。当天夜里,他家的土坯房挤满了人,有来道喜的,有来借钱的,还有来打听金块具体在哪个位置挖着的。族长摸着胡子笑:“我早就说齐石这娃有福气,你看这不是应验了?”齐石捧着那块金,手都在抖,连话都说不利索:“是山神爷开眼,是山神爷开眼啊。”
可福祸相依这话,真是半分不假。第三天一早,县衙的差役就堵在了他家门口,说金矿是官家的,私采的金砂全都要充公,那块狗头金更是要当成贡品送进宫去。齐石当时就红了眼,攥着金块不肯给,被差役一棍子打在头上,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,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他婆娘扑上去拦,被差役一脚踹在地上,两个儿子哭着抱着差役的腿,也被踹得滚出老远。金块到底是被抢走了。齐石在床上躺了三天,醒过来的时候,啥话也没说,扛着木铲又去了江边。村里人都劝他别去了,说官家已经把那片金滩圈起来了,再去要被抓去坐牢的。他蹲在江水里,手里晃着竹筛,砂砾顺着筛眼往下掉,落在水里发出哗哗的响,他说:“我祖宗在这掏了上千年的金,凭啥说抢就抢?我就不信,山神爷赏的饭,还能不让人吃了。”这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,齐石在江里泡了整整三个月,脚都冻得发黑了,也没再淘着一块像样的金粒。年三十的晚上,家里断了粮,他带着儿子去山上挖葛根,遇上了出来寻食的黑熊,为了护着儿子,他被熊拍了一爪子,半个肩膀都被咬烂了。临死前,他攥着儿子的手,把兜里揣着的半粒沙金塞过去,气若游丝地说:“别放弃……白龙江的金,迟早能养活咱们……”他下葬的那天,整个青川的金客都来了。人们把他埋在江边的坡上,正对着他淘了一辈子金的那片滩。
第二年春天,江面上的冰化了的时候,有人看见齐石的儿子齐江,又扛着木铲站在了江水里,竹筛晃起来的声音,和他爹当年一模一样。没人说得清这白龙江底的沙金藏着多少人的命,只知道一代又一代的金客,还是会踩着冰冷的江水往下走,就像老辈人说的那样:“金子在哪里,人就在哪里,命就拴在哪里。”这疯狂的黄金梦,就像白龙江的水,流了几千年,还在一直往前淌。


欢迎访问北京智慧子月科技有限公司
热点内容
Hot content
视频推荐
VIDEO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