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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仲华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)


及至民国年间,世事荒乱飘摇,浑得就跟暴涨翻涌的白龙江浊水一般。四方跑江湖的金客、外地行商,顺着江风闻着金气一窝蜂扎进青川地界,凑股搭伙、拜山开矿,凿岩打洞私开金窝子。江岸往来皆是扛镐背锄的外乡苦工,来来往往络绎不绝,可本地世代靠江吃饭的散户淘金汉,日子反倒越过越焦心、越熬越苦楚。
江上好滩、肥金沙湾,全被财大气粗的客商拿银洋霸死占尽,寻常百姓轮不上半分。余下尽是些瘦滩、漏沙、寡金浅湾,刨烂十指也刮不出几星金沫子。官府衙门只晓得横征暴敛、层层抽税,金税重得压垮人脊梁,压根不顾淘金人的死活冷暖。辛辛苦苦淘得一袋金砂,完税纳捐过后,余下碎金换不来两升粗杂粮,吃不饱肚、穿不暖衣,日日在江边熬命。
齐家当家老汉早已故去,小儿子齐顺接了家业,成了齐家顶梁柱。他打小泡在白龙江滩上,摸沙辨金、顺水淘砂的本事,半点不输老辈子先人。手可准、眼能尖,江里哪坨沙含金、哪道湾藏宝,心里门儿清。可生逢乱世荒年,手艺再精、本事再硬,也填不满一家老小饿肚皮。
家中襁褓幼子染上恶疾天花,高热不退、满身烂疹,山里郎中请不起,抓药铜板半文无有。婆娘抱着娃娃蹲在堂屋门槛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淌湿了衣襟。齐顺闷蹲阶前,一锅接一锅抽旱烟,烟锅烧得发烫,心凉得透底。万般无奈之下,牙一咬、心一横,舍了安稳江滩,钻进外乡老板开凿的深山金洞讨生活。
老辈人都说:江淘金,三分险;洞淘金,九死一生。洞里活路远比江边凶险十倍不止。金洞依山凿穴,山岩松垮易碎,日晒雨淋日久,动不动就垮山塌洞。洞内阴寒潮湿,地下渗水滴滴答答,人钻进去不消半个时辰,浑身衣裳浸透冰凉,刺骨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洞主心黑刻薄,克扣工价、瞒报分量、苛扣口粮是家常便饭,稍不顺心便是打骂驱赶,淘金汉在里头,活得连牛马都不如。
白日天未蒙蒙亮,齐顺就跟着众人摸黑进洞,凿石刨土、弯腰扒砂,弯腰驼背一整天,直到日头落尽、暮色漫山,才敢踉跄着爬出洞口。掌心老茧一层叠一层,磨破结痂、结痂又磨破,鲜血渗进砂土,疼得钻心刺骨。山里人常讲:淘金汉,命如草,金沙薄,人命贱。他日夜熬苦,省吃俭用,一文钱都舍不得乱花,只盼快快攒够银钱,救孩儿一条小命。
堪堪熬够三月,银两总算凑齐孩子治病的药钱。谁料福无双至、祸不单行,领工钱前一夜,深山金洞骤然塌方!山岩轰隆炸裂,碎石滚滚倾泻,偌大山洞瞬间封堵。同进洞五名同乡汉子,慌乱奔逃之下,只逃出两人活命。
齐顺被千斤巨石死死压在洞底,动弹不得。旁人昼夜刨石搜救,挖开碎石见到他时,人早已没了气息,可五指依旧死死攥得紧绷,掌心里躺着一粒细小金豆。那是半月前他在洞底无意间捡到,舍不得上交洞主、偷偷藏下的宝贝,原本想着孩子病好,换几颗麦芽糖,哄娃儿开心。
岁月轮转,寒来暑往。转眼齐顺的娃儿长大成人,腰身硬朗,已然能扛起淘盆、弯腰捞沙。白龙江畔往来金客走马换灯,来了一批又走了一茬,富贵过客来了又散,唯有滔滔江水千年不息。
每至天刚破晓,晨雾漫过江湾,江岸依旧响起淘盆磕碰砂砾的哗啦声响,声声不绝,代代相传。一辈辈青川人,把身家性命、子孙后世,全都拴在这一江金沙之上。日子苦得熬心,活路险得要命,可从古至今,没有一个人肯丢下手里的淘盆。
正如青川江边祖祖辈辈流传的老话:
金在哪方,人在哪方;江生金沙,人生根脉,江水不枯,淘金不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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