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平（四川南充）

          我独自沿着滨江路走着。

       嘉陵江在南充拐了一个弯，将这座城温柔地揽在怀里。太阳还没收尽最后一线余光的时候，江面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——那是月亮在赶路，它总是急急的，从天的东边赶来赴一场千古的约会。水波微澜，把天光搅得碎碎的，像谁打翻了一盒银粉。

       今夜是个好天气。万里无云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清辉洒在江面上，那水便像千万片银子碎在墨玉上，亮晶晶的，却又润润的，不刺眼。

       江水流得从容，仿佛一位见过太多世面的老人，不急不躁。月光追着波浪的脊背，一道一道地跑，明明灭灭的，像在说着什么说不完的话。远处的山影沉在暮色里，黑黝黝的，只在顶上被月光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。白塔立在东岸的山头，静静地俯瞰着这一江水。它看到过太多故事了——明时的桅杆、清时的纤绳和民时装着丝绸的商船……那些都远了，远了。

       只有江水，昼夜不息。

       忽然，一只白鹭掠水飞过，贴着江面滑出好远，翅膀几乎沾着水了。“扑啦”一声，旋起一团月影。它大概是受了惊吓罢，急急地朝对岸飞去，隐进了岸边的杨柳丛中。我顺着它飞去的方向望去——呀，两边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，亮了起来！

       嘉陵江两岸的灯火几乎是突然亮起来的。先是几盏，然后是几十盏，几百盏，刹那间，整个南充城都浸在了灯光的星河里。高楼上的霓虹倒映在水中，红的、蓝的、紫的，随着水波漾开，化成一长串流动的光影，像天上的银河落进了江里。白塔嘉陵江大桥、上中坝大桥、将军大桥横跨江面，桥上灯带变幻着色彩，如虹如练。岸边清辉阁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上，瓦楞灯勾出秀丽的线条，暖黄色的光影浮在江上，朦朦胧胧的，像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纱灯。

       白日的喧嚣散了，这光却热闹了起来，倒比白日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江中的画舫缓缓驶过，船上龙灯勾勒出船舷的轮廓，橹声欸乃之中，灯火如水，弥漫在半空里。

       一片喧嚣声色之中，只有天上的月亮，不争不抢。

       月亮静静地悬在天穹上，圆圆的，亮汪汪的，像一尊慈悲的菩萨的额顶——极远，极近，极冷，却又极暖。月光落在水上，铺成一道银晃晃的路，从江心一直铺到我的脚下。我痴痴地望着那条路，忽然全身一震：1935年春天的那个夜晚，也有人在这江边望着这片水么？

       月亮是知道的。它什么都知道。它记得九十年以前，也是这样的月夜，红四方面军的勇士们在这条江上出发。1935年3月28日晚，浩荡的江水之上，敌军重兵把守的江防正面，红军将士们将几十只木船秘密抬到岸边，悄然推入水中。船橹被棉絮缠裹，斫破了寂静的江面。月色昏暗，江水滔滔，对岸便是敌人的碉堡工事，可他们没有犹豫。渡江突击队在夜色的掩护下，以急袭之势强渡嘉陵江，枪声、喊杀声撕破夜空。月光照着将士们坚毅的脸，照着船头犁开的白色浪花，照着江岸上倒下的血肉之躯。

       川陕红军这一渡，八万健儿由此踏上长征路，从此千山万水，铁流滚滚。

       月亮把它们都记在了心里，它的光芒不是平白的辉耀，而是深沉的历史回光。

       我收回目光，沿着江岸慢慢踱着。

       这条江，这座城，走出过太多改写历史的人。顺庆的江边果山公园有顺泸起义纪念馆。罗瑞卿纪念馆坐落在嘉陵江畔将军大桥头，是一座三合院式的青瓦房。江风拂来，桂花香里，便觉将军一身正气，化身故土的荫庇。溯江而上，在蓬安周子古镇旁，你可以听见嘉陵江的波涛与司马相如的《凤求凰》遥相呼应，辞宗的浪漫早已融进江畔的一草一木里。一座纪念馆，纪念的是张澜——南充这位“川北圣人”。实业救国的理念，恰似那渡江的舟楫，他与丝厂一江之隔，每天坐船横渡嘉陵江前去治厂办学，江水记得他伟岸的身影。

       更多时候，江水记住的是一群无名的人。南部县升钟湖畔，升保起义纪念碑巍峨耸立，高19.32米，那正是1932年11月张友民、何忠发发动农起义爆发的刻度。每逢清明或建军节，花圈与红领巾总会环绕碑下，江水呜咽，青山肃穆。

       我继续向前走。白天的江面是澄清的，如玻璃一般。到了夜晚，江水吸满了天上的星光与两岸的灯火，变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锦缎。晚风从江面上吹来，温润润的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清香。风从仪陇的方向吹来，那里走出了朱德与张思德。风吹过张思德烧炭的窑口，吹过他不朽的誓言：“为人民服务”。哦，嘉陵江，你见证了多少燃烧的灵魂！

       月亮偏西了一些，挂在白塔的顶上，像塔尖上镶了一颗夜明珠。江面上的银光更盛了，远远望去，仿佛铺了一层白蜡，把那些倒映的灯火都凝住了似的。东岸的湿地公园里，成群的候鸟睡去了，偶尔有一两声啼鸣传来，平添了几分野趣。凤仪湾的水鸟亦栖息在江渚上，与一城灯火相安无事。一块活生生的土地上，历史与现实总是和平共存的——枪声已经远去，号角已经远去，只有江水的喃喃低语伴着不熄的灯火。

       忽然，远处传来几声汽笛，一艘货轮从下游驶来，船头的探照灯划破江面，惊起了几只栖息的水鸟。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，在月光里绕了几圈，又落回到芦苇丛中。商船驶过之后，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，把月影揉碎了，又拼起来，来来回回地重造着碎银。堤岸上的人渐渐多了，有遛狗的，有慢跑的，手挽手的情侣靠在栏杆上，被月色和灯火共同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膜。

月亮走到中天了，端正地坐在头顶。水波轻拍着石堤，发出“汩汩”的声响，像在低语着什么秘密。江岸上，灯光依旧辉煌，只是比先前沉稳了许多。我转过身，看着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长长的，斜斜的。

       夜深了，该回去了。我最后望了一眼嘉陵江——江面上，千万点月光碎成银子，亮着，跳着，无声地流向远方。这江水，流过了巴山蜀水，流过了千年岁月，流过了那些逝去的与正在生长的生命，最后，流进了我的心里。

嘉陵江的月亮真亮啊。

       它照见了南充座城的前世今生，照见了英雄的归处与百姓的渔火，照见了热血与柔情。它从亘古照来，还要向亘古照去——直到江水枯竭，灯火熄灭，直到所有的故事都走进石头刻成的历史里，它也依然，在这片水上，清清亮亮、无休无止地，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