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pyright © 中国民间人才网 京ICP备2023017440号

贺仲华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)


一九八六年的风,裹着青川沙洲镇大湾村的泥沙,吹得嘉陵江支流的河水哗哗作响。
这一带,那会儿不叫大湾村,十里八乡都唤它金河坝,漫山遍野都是挖金的人,锄头碰着锄头,人心跟烧红的烙铁似的,全烫着一场沙金梦。
齐英俊在金河坝,那是响当当的人物,是大湾村头一份的首富。他哥齐力老实巴交守着几亩薄地,齐英俊却天生是个敢闯敢拼的性子,眼瞅着金河坝的淘金热烧得正旺,心里那股子闯劲按都按不住。他咬咬牙,自个儿掏出二十万真金白银,又挨家挨户游说,拉上村里十二户做着黄金发财梦的乡亲,大伙东拼西凑凑了二十万,共凑了四十万的本钱,扎进了淘金的行当里。
齐英俊顺理成章当了董事长,还兼着总经理,里里外外的事儿,全是他一人说了算。乡里乡亲都说:“英俊这娃,耿直得很,一口唾沫一个钉,跟着他干,准没得错!”
选地段那些天,齐英俊带着老少爷们在金河坝转了整整三天,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,最终敲定了一块靠山临水的宝地。按照老辈淘金的法子,垂直往下挖金井,井口子长宽各八米,四四方方,扎扎实实。开工的号子一喊,汉子们光着膀子,挥着锄头往下挖,泥土飞溅,汗水滴在干硬的土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
挖到十五米深的时候,变故陡生。地下泉水突突往外冒,眨眼功夫就淹了小半口井,再耽搁下去,刚挖的井就得塌了。
齐英俊当机立断,立马托人进城,花大价钱买了三台抽水机,马达轰隆隆响,日夜不停抽井水。等水抽干,工人们立马下井干活,没踩出金的时候,背上背的是普普通通的泥沙;一旦踩出金沙,槽子里挖出来的,就是带着泥水的金砂,泥水顺着衣缝往下淌,工人们一整天浑身都湿漉漉的,没一处干的地方。
那金砂沉得很,一百多斤压在背上,压得人腰杆都弯成了虾米。工人们背着金砂,从槽子底部,踩着窄窄的木梯,一步一挪往上爬。木梯滑溜溜的,稍不留意就会摔下去,肩膀被背带勒出一道道血印子,旧伤叠新伤,疼得人龇牙咧嘴,可没人喊苦。为啥?一天能挣三四百块啊!那会儿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,这收入,就是拼了命,也值得干!
老辈人常说:“人心坚,石头穿,只要肯下力,黄土变成金。”可这话,在齐英俊的金井里,偏偏没应验。井一路挖到二十米深,底下除了泥沙还是泥沙,半粒金沙都没见着。更糟心的是,当初凑的四十万投资,一分不剩,全砸进了这口深不见底的井里。
股东们慌了神,一个个垂头丧气,齐英俊却没垮。他把十二户股东全叫到自家堂屋,桌子一拍,语气铿锵:“大伙莫慌,开弓没有回头箭,淘金哪有一蹴而就的?我再拿二十万,你们再凑二十万,接着挖,我就不信挖不出金子!”
众人被他的劲头打动,又咬着牙东挪西借二十万,加上齐英俊的二十万,四十万再次投了进去。工人们歇人不歇工,在二十米深的井底,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,横向挖槽子。可挖呀挖,四个方向各掘进二十五米,井底依旧是冷冰冰的麻槽子,连一星半点金沫子都没有。第二次投的钱,又打了水漂。
股东们彻底蔫了,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,坐在井边唉声叹气:“算了算了,命里无时莫强求,这钱,怕是亏定了!”齐英俊看着大伙失望的模样,心里也急,可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,让他不肯就此放弃。
他再次召集股东,苦口婆心劝说:“行百里者半九十,咱们都挖了这么深,说不定金子就在下一米,现在撤了,之前的苦全白吃,钱全白扔!”可不管他怎么说,百分之九十的股东都摇着头,死活不愿再投一分钱。
齐英俊没辙,只能自己四处奔走,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借钱,凑了十万块;又磨破嘴皮,让十二户股东们东拼西凑,再集资十万。二十万,再次投入金井。四个方向的槽子,又各自往前挖了十五米,可命运像是故意捉弄人,依旧是麻槽子,依旧不见金沙。
这一回,十二户股东彻底死了心,连最后一点盼头都没了。他们围着齐英俊,语气决绝:“英俊,我们认亏,这钱就当扔水里了,再投,怕是连家底都要赔光,说啥也不追加了!”
可齐英俊的沙金梦,依旧烧得滚烫。他看着眼前这口耗费了无数心血的深井,舍不得,也不甘心。他沉默良久,抬头对众股东说:“你们不愿投,我不逼大伙。这井我接着挖,后续所有开销,我一个人承担。我去借资二十四万,给你们每户补贴两万块,往后这井里挖出再多金沙,都跟你们无半毛钱关系,你们看行不?”
众人一听,眼睛都亮了。反正已经亏得底朝天,能拿回两万是两万,况且齐英俊为人耿直,说一不二,在村里向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,大伙打心底里敬重他。没有丝毫犹豫,十二户股东全点头答应,当场立下字据,彻底退出了淘金的行当。
齐英俊揣着字据,转身就往青川县城赶,找到了县里做房地产的王老板。他知道,这是孤注一掷,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了这口金井上。他咬着牙,签下了一纸借款合同:借五十万,一年到期,连本带利还七十五万。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,没有半点退路。
钱一到手,齐英俊第一时间给十二户股东每家送去两万块,剩下的二十六万,一分没留,全投进了金井,买设备、请工人、付工钱,一分钱都不敢乱花。
那段日子,齐英俊天天守在井边,饿了就啃两口苞谷馍,渴了就喝一口山泉水,眼里满是血丝,人瘦得脱了形。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麻槽子,他也有过迷茫,可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: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,我就不信,金河坝的金子,就轮不到我齐英俊!
他不信邪,带着工人,一门心思往深处挖。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整整两年多的时间,金河坝的风吹了一轮又一轮,井里的槽子挖了一条又一条,无数个日夜的坚守,无数滴汗水的浇灌,终于等来了柳暗花明的那一天。
那天,工人在北侧槽子一锄头下去,泥沙里闪过一抹耀眼的金黄,仔细一扒拉,细碎的金沙密密麻麻,终于挖成了人人盼着的红槽子!
消息传开,整个金河坝都炸了锅,乡亲们围着齐英俊,又哭又笑,齐英俊看着手里的金沙,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再也忍不住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两年多的煎熬,无数次的绝望,终究没白费!
接下来的两年,金井里的金沙源源不断,财富像潮水一般涌向齐英俊。他没日没夜地操劳,把淘金生意做得稳稳当当,短短两年时间,硬生生赚了五千多万,成了青川远近闻名的大富豪。
有钱了,齐英俊没忘本。当初借王老板的五十万,他念着王老板的雪中送炭,不仅按约定还了七十五万,又额外多给了七十五万,总共还了一百五十万,知恩图报,做得敞亮至极。
紧接着,他又找到当初的十二户股东,把他们前前后后投资的五十万,一分不少全部退还。不仅如此,他还额外给每户发了五十万的红利。乡亲们拿着钱,手里沉甸甸的,心里更是暖烘烘的,对着齐英俊竖起大拇指,赞不绝口:“英俊这娃,仁义!有肚量!有良心!这辈子能跟他共事,值了!”
那会儿的齐英俊,站在了人生的巅峰,风光无限,走到哪里,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。可人啊,饱暖思贪欲,巅峰易忘形,慢慢的,他迷失在了财富的漩涡里,忘了本分,也忘了规矩。
按照国家政策,挖出来的沙金,必须交给国家指定的收购部门,可官方收购的价格,远远比不上黑市的价钱。看着身边有人走私沙金赚得盆满钵满,齐英俊心里的贪欲也开始作祟。他心存侥幸,一边象征性地把少量沙金交售给国家,应付检查,一边把大量的沙金偷偷运往黑市,铤而走险,赚取高额利润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可殊不知,树大招风风撼树,人为名高名丧人。金河坝里,不少同行看着他赚得巨额财富,心里满是嫉妒,暗地里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没多久,一封举报信就递到了相关部门,举报齐英俊走私沙金。
风声很快传到齐英俊耳朵里,得知执法人员要来抄家,他瞬间慌了神,手足无措。看着家里堆积如山的十麻袋沙金,他急得团团转,思来想去,竟想出了一个昏招——趁着夜深人静,带着家人,把十麻袋沙金偷偷沉入自家粪坑,想着躲过这一劫。
他以为粪坑污秽,没人会想到把黄金藏在这里,可终究是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。执法人员上门搜查,里里外外翻了个遍,没找到半点黄金的踪迹。可他们没有放弃,拿出金属探测仪,在齐英俊家周边的河里、水塘里细细探测,依旧一无所获。
最终,探测仪的警报声,在他家粪坑上方刺耳地响起。执法人员动手挖掘,十麻袋沉甸甸的沙金被悉数挖出,一过称,足足九百八十三公斤!
铁证如山,齐英俊无从辩解。他因走私黄金,触犯法律,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。曾经风光无限的沙金大王,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,从人生巅峰跌入谷底。
监狱里的日子,暗无天日。齐英俊看着铁窗,想起自己在金河坝淘金的日夜,想起乡亲们的信任,想起自己一时贪念犯下的大错,悔恨交加,日夜难安。巨大的心理煎熬,加上常年劳累落下的病根,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,没过几年,他就病重不起,最终病死在了狱中,结束了这大起大落的一生。
金河坝的风,依旧年年吹过,嘉陵江的水,依旧日夜奔流。齐英俊的沙金梦,从满腔热血的坚守,到苦尽甘来的圆满,再到一念之差的覆灭,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戏,刻在了青川大湾村的岁月里。
他这一生,敢闯敢拼,重情重义,在绝境中不放弃,在富贵时不忘本,对乡亲仁义,对恩人厚道,这份为人处世的善良与担当,让金河坝的乡亲们始终记在心里。可他终究没能守住底线,被贪欲蒙蔽了双眼,触碰法律红线,最终落得凄惨下场,让人扼腕叹息。
老辈人常说: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,不义之财,分文莫贪。齐英俊的沙金梦,醒得太晚,也碎得太彻底。他的故事,留在了青川的山水间,留在了乡亲们的闲谈里,成了一句沉甸甸的警示,在金河坝的风里,代代相传。


欢迎访问北京智慧子月科技有限公司
热点内容
Hot content
视频推荐
VIDEO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