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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仲华(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)


我的老家,在四川省眉山县新华乡新民四队王家湾,说是王家弯,其实住着三姓人,王家人最多,贺家第二,刘家第三。
青山环着村落,田埂蜿蜒纵横,黄泥土墙的草房瓦房错落排布,房前栽竹、屋后种菜,是巴蜀乡村最寻常的模样。
那时日子清苦得像熬淡了的米汤,全年难得沾几回荤腥,乡下人两三个月吃不上一口肉,是家家户户的常态。
一九七四年的端午,偏偏撞上了最熬人的“双抢”季节。小满刚过,芒种将至,漫山遍野的麦子熟得金浪翻滚,水田又亟待插秧。
庄户人最信“春争日,夏争时”,天光刚露鱼肚白,生产队的哨声就刺破晨雾,三百多号社员全员上阵,割麦、脱粒、耘田、插秧,日日顶着烈日苦干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天还未亮透,晨雾裹着稻田的湿凉与麦秆的青涩,母亲就揣着攒了许久的零钱,踩着湿漉漉的田埂赶新华乡场。
端午佳节,家家户户都想沾点荤气,可那个年代,猪肉是金贵东西,一律凭肉票供应,没票纵有闲钱,也休想买到一星半点肉沫。
我家已经整整三个月没尝过肉味了。平日里三餐都是红薯饭配腌咸菜、煮青菜,寡淡的滋味,磨得孩子们嘴馋心慌。
逢上端午,肉摊前早早排起长龙,有的是凌晨一两点就来排队卖肉,肥瘦相间的猪肉顷刻被抢购一空。母亲挤在人群里,望着空空的鲜肉案板,心里又急又怅然,想着四个孩子眼巴巴盼过节的模样,鼻尖微微发酸。
正要转身离去,她忽然瞥见案板下面的角落,搁着一整副猪心肺,油润暗红,干干净净。守摊的屠夫说,心肺是猪杂水,不用肉票,谁要谁买去。
母亲瞬间眼里闪着亮光,生怕被旁人抢了去,连忙双手把钱送到屠夫手里,小心翼翼用草绳穿好,紧紧攥在手里,快步往家赶。
晨风吹起她的衣角,手上提着的猪心肺,透着淡淡的肉香,一路掠过田埂、竹林、晒坝。彼时全村人都在田间集体劳作,母亲买了猪心肺的消息,顺着田埂风飞快传开。劳作的社员纷纷侧目,有人笑着打趣,贺家嫂子今日总算能给娃娃们打牙祭了。
快到家门口时,邻居王二狗扛着锄头下地,迎面撞见母亲,眼神在她手提的心肺上一扫,咧嘴嬉笑道:“嫂子运气好哟,端午有心肺炖汤喝,娃娃们有福咯!”
母亲心里揣着生产队收麦的急事,只草草应了两声,脚步没敢停歇。把心肺拎回家,仔细清洗干净,整块放进灶屋的老铁锅里,添上井水、几片老姜和几粒干花椒。巴蜀农家炖心肺,不放繁杂调料,只求一口原汁原味的鲜香。
火塘里柴火旺旺的,青烟袅袅升起。母亲拉住刚满十岁的二弟贺晓明,反复细细叮嘱:“娃儿,你好生守着灶台,慢慢添柴,文火慢炖,千万别熄火,也别乱跑。这锅心肺是全家端午的念想,炖烂了,晚上全家一起吃。”
十岁的二弟性子素来内敛腼腆,不爱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头,乖乖守在灶前。母亲放心不下,又再三交代,这才抓起镰刀,叫我一起匆匆赶往生产队麦田抢收麦子。
为按时完成“双抢”任务,生产队要求,社员们中午不休息,带点干粮充饥,只准晚上才能回家吃饭,我清楚地记得:那天中午,我和母亲各带了一大块麦子做的面馍。
正午日头毒辣,烈日炙烤着大地,麦田里热浪翻滚。金黄的麦芒扎得人胳膊脖颈发痒,镰刀割麦的“唰唰”声此起彼伏,社员们弯腰弓背,汗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,浸透了粗布衣衫,黏在背上,又闷又热,社员们后背土布衫上,浸出了一道道雪白色的汗斑盐迹。
家里的二弟起初老老实实守着灶台,蹲在柴火堆旁,时不时往灶膛添两根干竹杆。铁锅渐渐冒起热气,淡淡的肉香混着姜香漫满整间厨房,丝丝缕缕钻进鼻腔,勾得人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。那是数月以来,家里最诱人的香气。
可盛夏的日头实在太燥,屋里闷热难耐,蝉鸣聒噪不休。院坝里,几个小伙伴正抽着陀螺(我们这里称为小木牛),鞭子甩得啪啪响,清脆的嬉笑声阵阵传来。晓明年纪小,终究耐不住寂寞,心里像有小猫爪子在挠。他想着锅里心肺刚上汽,多焖一会儿就好了,便赶紧往灶膛塞了一大把干木柴,想着能顶许久火力,转身就跑出院坝,和伙伴们疯玩起来。
陀螺转得飞快,彩色的影子在晒坝上晃动,玩得尽兴的晓明,早把母亲嘱托炖心肺的事,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没过多久,隔壁的胖墩气喘吁吁跑来,扯着晓明的胳膊,喊他去小河边耍。夏日的小河是孩子们的乐园,清凉的河水、游动的小鱼、岸边的槐树,藏着无尽的欢喜。晓明二话不说,跟着一群伙伴奔到河边。
小伙伴们踩水嬉戏,伸手摸鱼捉蟹,在浅滩追逐打闹,玩累了就爬上老槐树,踮着脚掏鸟窝,凉风拂去一身燥热,欢声笑语洒满河畔。
年幼的晓明全然忘了灶台上咕嘟慢炖的心肺,忘了母亲千叮万嘱的嘱托,只顾沉溺在夏日的欢愉里,无忧无虑,任由童心自由飞翔。
夕阳西沉,暮色漫过田野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生产队收工的哨声响起,劳作一天的社员拖着疲惫的身子陆续归家。母亲满身尘土、满脸倦容,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,心里还惦念着那锅炖得软烂的心肺,想着孩子们终于能吃上一口荤腥,眉眼间藏着浅浅的期待,脸上自然露出了一丝甜美的笑意。
可刚走进灶屋,扑面而来的不是浓郁肉香,而是冷冷的烟火气。揭开锅盖,铁锅空空荡荡,只剩下点清汤寡水,水面上浮着几粒花椒,锅底沉睡着几片生姜,连一点心肺残渣都不曾剩下。
那一刻,母亲浑身的疲惫,瞬间化作滔天怒火。三个月的荤腥期盼,端午节唯一的念想,整整一天的牵挂,顷刻间落了空。连日双抢劳作的辛劳、日子清贫的委屈、满心期待的落空,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。
母亲转头看见满身泥水、玩得一脸通红的二弟,不问缘由,一把拽过他单薄的身子,怒火攻心,扬手就打。巴掌落在背上、屁股上,力道又急又重。
二弟低声说:我没偷吃!
母亲更加气愤说道:没偷吃,难道猪心肺不翼而飞?
母亲嘴里不停地骂道:“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!让你守着炖心肺,你竟敢悄悄偷吃!小小年纪就敢偷嘴,长大了还了得!”
母亲的怒骂声、二弟压抑的哭声,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。
晓明本就沉默寡言,性子怯懦,突如其来的打骂让他彻底懵了。他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手发抖,泪水糊满脸庞,心里又委屈又茫然。他明明只是贪玩跑了出去,一口心肺都没尝过,可滚烫的眼泪堵在喉咙,千般委屈却说不出口。年纪太小,嘴笨木讷,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母亲,根本不肯听他半句辩解。
那天傍晚的打骂,成了二弟一生都抹不去的阴影,也成为贺家极不光彩而留守了半辈子的秘密。
从此,“偷心肺”的名号,像一块沉重的黑印,死死烙在了二弟身上。
调皮的三妹、年幼的五弟,不懂是非对错,只学着大人的口吻打趣他。平日里嬉笑打闹尚且还好,一旦被二弟不小心磕碰、或是争执拌嘴,姐弟俩立刻就叉着腰联合攻击,扯着嗓子一遍遍高喊:“二哥偷心肺!二哥偷心肺!”,此时二弟总是耷拉着脑袋,默不作声,好像真是他偷了心肺似的。
姐弟稚嫩的喊声,带着戏谑与鄙夷,日日在小院里响起。邻里乡亲也渐渐信以为真,私下里闲谈,都道贺家二娃嘴馋自私,小小年纪就偷嘴偷吃。
那年我已经十六岁了,我有我的判断力:心想即使二弟偷吃,他也不可能吃完,一是他没有那样大的胆量,二是十岁的孩子也没有那样大的食量。
我总觉得这件事里面,肯定藏着什么蹊跷,但碍于贺家的面子,这件事就慢慢的阴消了,但这一生,我从来没有叫过我二弟“偷心肺”。
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雨丝,常年累月淋在二弟身上。他愈发沉默孤僻,整日低着头、闷不作声,极少与人争执,也不爱出门玩耍,骨子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委屈与自卑。那拢凭空消失的猪心肺,无人深究缘由,只让晓明背着一身污名,岁岁年年,无人洗白。
日子一晃,五十二年悠悠而过。
春去秋来,旧屋翻新,孩童长成老者,当年青涩的少年,早已染上满头白霜。时光能磨平田埂的棱角,能冲淡岁月的烟火,却始终洗不掉二弟心头那道尘封半生的委屈。那桩莫须有的过错,那句戏谑的戏称,像白衬衫上晕开的墨迹,根深蒂固,伴随他半生风雨。
去年端午节,又是麦熟插秧的时节,只是岁月安稳,人间再无当年的繁忙。
清晨的薄雾依旧温柔,八十七岁的王二狗,已是垂暮老人,头发花白、脊背佝偻,步履蹒跚。他独自一人,提着八斤沉甸甸的新鲜肥膘猪肉,一步步走进我们家久违的老院。
推开木门,晨光落满庭院,老人望着六十多岁的二弟,眼神里满是愧疚与释然。时隔五十二年,他终于亲口道出了尘封半生的真相。
“当年端午,你家炖的那锅心肺,不是晓明偷吃的,是我趁你们下田干活、娃出去耍,偷偷摸进灶屋,端走吃了的。
我记了一辈子,愧疚了一辈子,如今年纪大了,时日无多,再不说出来,就没机会赎罪了,日夜担心将来下地狱,你父母找我报仇算账。”
王二狗短短几句话,轻缓落地,却震碎了满屋的寂静,揭开了贺家尘封五十二年的惊天秘密。
五十二年的沉冤,五十二年的委屈,五十二年背负的污名,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。
二弟站在原地,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,浑浊的眼眸里,积攒了半生的泪水骤然滚落。无人知晓,这半个多世纪里,二弟内心藏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和酸涩。
可惜,爸妈已逝世多年,没有亲耳听到当年心肺丢失的真象!
今年清明节,二弟给父母烧纸钱,他长跪于父母坟前,撕心裂肺地哭诉了五十二年来的委曲和心酸。
二弟的哭声,惊飞了我家坟地上柏树林里一群叽叽喳喳乱叫的乌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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