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pyright © 中国民间人才网 京ICP备2023017440号

陈龙泉(四川)


这夏夜的雨来得突然,来得迅猛。方才还是疏疏落落的几点,试探似的,转瞬间便成了气势,哗哗啦啦地倾泻下来。
我没有开灯,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,看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,将街市的灯火都揉成了一团团的,黄黄的,晕晕的,像印象派画家的点彩。
远外的马路上,偶尔有汽车驶过,溅起一片水声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那声音“嗤——”地一声,拖得长长的,转个弯,便被这雨声吞没了。
起初,雨声是混沌的,嘈嘈切切,混成一片。渐渐地,耳朵便灵敏起来,能从这万籁俱声中分辨出许多不同的层次来。打在对面屋顶瓦上的,是清脆的“滴滴答答”;落在楼下水泥地上的,是沉闷的“噗噗”;敲在窗玻璃上的,又是急促的“砰砰”,夹着些微的震颤;还有那不晓得打在哪里的,声音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蚕在吃桑叶,又像是谁在悄悄地说话。这些声音交织着,错落着,倒像是一支庞大的乐队,各自奏着各自的乐器,却又和谐地融成一气。
在这雨声里,白日里那些扰攘的心绪,竟渐渐地沉淀下来了。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天地间只剩下我与这雨声相对。雨是无心的,我却从这无心里听出了有心。古人说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这雨大概也是无情的,年年岁岁,都是这般模样地下着;可它又仿佛是最有情的,总能无端地牵惹起人的愁思。南唐后主的词里说: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”他听雨时,大约正是家国之痛最深沉的时候吧。宋代的词人蒋捷有一首著名的《虞美人》,将一生听雨的况味都写尽了:
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,点滴到天明。”

蒋捷先生这首词,从前读时,只觉得好,却不能深解。如今年近古稀,这词像沉重的鼓槌将人生碎成三段,散落了一地。
今夜听雨,那“鬓已星星也”的苍凉,那“悲欢离合总无情”的况味,竟一丝丝地从心底漫上来了。昨天下午,与几个儿时朋友喝茶,谈少年事,忆过中人,忽然想起明代郑之珍的《目莲救母》中的一句话 :“曾记少年骑竹马,转眼已是白头翁”。
日月如梭,人生短暂而急促,转瞬之间,也到鬓星年纪,但人生的风雨况味,却也经历了不少。那些悲欢,那些离合,当时觉得惊天动地的,如今回头看,也只不过是这雨中的一滴罢了。
我将脸贴近冰凉的玻璃,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小片白雾。窗外,夜更深了,雨更密了。我忽然想起一个很古的谜语:“千条线,万条线,落到水里看不见。”这谜底自然是雨。小时候,母亲常常念这个给我听。那时觉得这谜语真好,简单明白。现在想来,人生不也像这雨么?那么多的线,那么多的点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最后却都消失在茫茫的岁月里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雨声渐渐小了。先是那一片混沌的喧哗散了,只剩下疏疏落落的“嗒嗒”声,像是乐队散了场,只剩下几个乐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试音。最后,连这声音也住了。万籁俱寂,世界仿佛被洗过一般,干净得有些不真实。只有屋檐下还滴着水,“滴答——滴答——”的,像是这夜的心跳,缓慢而有力。
推开窗,雨中落红满地。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芬芳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,觉得胸中的那口郁结之气,终于散去了。夜雨敲碎的人生记忆,又随着雨的停歇,重新聚拢来,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。
只是我知道,下一次雨来时,它们还会再来。


欢迎访问北京智慧子月科技有限公司
热点内容
Hot content
视频推荐
VIDEOS